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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团长妻子带初恋随军,我让她目睹我坐上反方向的火车

新闻动态 点击次数:154 发布日期:2025-12-05 14:55

大年三十,团长妻子带初恋随军,我让她目睹我坐上反方向的火车 完结

第一章

1982年1月17日,小年那天,婚姻登记所里冷冷清清。

「同志,你怎么突然就走了呢?女方稍微整理一下,晚点到也没关系,这婚事可不能因为赌气就耽误了。」

新来的工作人员喊了一声,被旁边的老同事轻轻拉住了。

周耀辰迎着那熟悉的目光——带着同情,也带着点欲言又止。他扯了扯嘴角,装作没事人一样:

「我回去找她,再晚你们该下班了。我迟早还会再来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不会了。

这是宋乐涵第三次没来。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意外,三次四次,连工作人员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有人委婉劝他:「别在一棵树上吊死。」

是他太固执,任由宋乐涵一次次把他的尊严踩在脚下。

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

夕阳红得晃眼,周耀辰抬手挡了挡光,顺手抹了一把眼角。

他绕路托老同学买了张去深圳的火车票。回到家,快七点了。

天已经黑透,屋里却亮堂堂的。

宋乐涵系着围裙,正从厨房端出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军装搭在椅背上,她脸上沾着面粉,谭彬阳在旁边笑着,伸手替她擦掉。

周耀辰站在门口,眼睛被那画面刺得发疼。

明明已经决定放下,可看到宋乐涵愿意为谭彬阳下厨,却不愿跟他去领证,胃里像烧起一团火,灼得五脏六腑都翻腾。

他包了所有家务,从不让宋乐涵进厨房。

她曾经握拳假装要打他,他笑着躲开:「你的手是拿枪保卫国家的,宋团长也叫我多分担点。」

可现在,谭彬阳笑着说:「没想到乐涵拿枪的手,煮饺子也这么香。」

羊肉大葱的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本是盼了一天的晚餐,周耀辰却觉得嘴里发苦。

他走进屋,热气扑面,脚下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屋里的说笑戛然而止。

宋乐涵像是完全忘了早上约好的事,只淡淡说:

「钱大娘送了饺子,我叫彬阳过来一块吃。」

她又板起脸提醒周耀辰:

「现在老百姓饭菜里都没什么油水,以后别老向钱大娘要饺子。」

她不知道,这饺子是周耀辰走了二十里路,给钱大娘侄子看病,用诊费换来的。

周耀辰攥紧衣角,指节发白。他抿紧嘴唇,一声不吭地坐到桌边。

没听到他说话,宋乐涵下意识皱了皱眉——以前周耀辰最反感她和谭彬阳来往,更别说来家里。

她破天荒地给他碗里夹了几个饺子。

周耀辰看了看谭彬阳碗里圆滚滚的饺子,又看看自己碗里不成形的「片汤」,默默放下筷子。

他本来不想问的。

可那一碗破碎的饺子,像一根刺,扎得他忍不住开口:

「你为什么没去?」

宋乐涵抬起头,一脸茫然:

「没去哪儿?」

第二章

宋乐涵对背后这些暗涌一无所知。

刚才谭彬阳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懊恼:

“乐涵,我忘了跟周哥说了!你得帮我送小鱼去上课,领证的事……得再往后推推。”

小鱼是谭彬阳邻居家的妹妹。

周耀辰站在一旁,心里又荒唐又愤怒,恨不得朝谭彬阳那张假装歉疚的脸挥一拳。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心底竟冒出一丝极细微的期盼——像枯枝上突然冒出的绿芽。

但那点光很快被宋乐涵一句话浇灭了。

她神色平静,语气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忘了就忘了,没什么。”

“啪”的一声——周耀辰感觉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彻底断了。

他听见自己木木地说:

“要是你不想结,这婚可以不结。”

周耀辰和宋乐涵是青梅竹马,少年时代就互相喜欢。

他们早就说好,等到年纪合适就结婚。

可自从宋乐涵的战友谭思琴去世后,一切都变了。

谭思琴临走前把唯一的弟弟托付给了宋乐涵,从那以后,周耀辰在她心里的位置就越来越轻。

她不再记得周耀辰的生日,却把谭彬阳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次次为他破例。

只因为谭彬阳睡不好,她就亲手从周耀辰脖子上摘下了她送的护身符。

周耀辰摸着空荡荡的脖子,觉得心里也跟着空了。

而谭彬阳一个渴望的眼神,就能让宋乐涵在结冰的湖面上松开周耀辰的手。

周耀辰追上去,脚下一滑,“砰”地重重摔在冰上。

他狼狈地趴在那儿,看着宋乐涵拉着谭彬阳一圈圈滑远,像一对默契的舞伴。

就连领证这么重要的事,宋乐涵也为谭彬阳一推再推。

第一次因为他生病,第二次因为要送他面试——明明别人也能送,她却坚持亲自去,只因为谭彬阳开口要求。

周耀辰终于明白了:在宋乐涵心里,谭彬阳永远比他重要。

积压太久的委屈和不满涌上来,他第一次提出解除婚约。

宋乐涵只是愣了一下,眉头微皱:

“结婚是人生大事,怎么能随便取消?”

谭彬阳也跟着劝:

“周哥,你要是不高兴就骂我,别跟乐涵生气。她在前线工作危险,你别让她后方不稳。”

以前这种居高临下的说教会让周耀辰太阳穴直跳。

但现在,他只是冷冷瞥了谭彬阳一眼,平静地说:

“这是我和你乐涵姐的事,外人别插嘴。”

他特意在“乐涵姐”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虽然宋乐涵比谭彬阳大不少,但他从来都直呼其名,那点心思昭然若揭。

只有宋乐涵觉得他们只是单纯的姐弟。

呵。

周耀辰在心里冷笑,这次他不打算再忍了。

谭彬阳眼眶立刻红了。

但比他还快的是宋乐涵——“啪”的一声,她把筷子重重拍在碗上。

她沉下脸,一把将谭彬阳护在身后:

“有意见冲我来,别为难彬阳。”

第三章

又是这样。

每次周耀辰和谭彬阳起冲突,宋乐涵总是毫不犹豫地站在谭彬阳那边。

哪怕谭彬阳故意毁了他一个夏天晒好的药草,他也不能多说一句。只要他稍微辩解,宋乐涵就会从部队寄信来,一字一句都像针扎。

一开始,周耀辰还会争、会闹、会委屈。后来,他渐渐不说话了。

就像现在,宋乐涵的话一句句砸过来,他抿紧嘴唇,一声不吭。

可她的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她牵起他的手,走回饭桌旁,“先吃饭吧,饺子凉了不好吃了。”

见他不动,她看了一眼他碗里泡烂的饺子,轻轻把自己的碗推过去,换走了他那碗。没等他反应,她已经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你不爱吃烂的,下次我记着少煮一会儿。”

周耀辰的小拇指轻轻颤了一下。碗里的饺子他一口没动,可她就这样自然地吃着他剩下的东西。

他心里微微一动。

可下一秒,谭彬阳端着碗凑过来,小声说:“乐涵,我也吃不下……”

宋乐涵接过去,一点没犹豫。

周耀辰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推开门冲了出去。

风卷着雪片刮在脸上,又冷又疼。

他打了个哆嗦。

一件带着体温的军大衣忽然披到他肩上。

宋乐涵喘着气追上来,“这么冷,衣服也不穿?”

周耀辰攥着大衣的领口,上面还留着她的温度。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和谭彬阳吵架之后追出来。

以前,这样的待遇从来只属于谭彬阳。

她伸手拍掉他头发上和肩上的雪,然后握住他冰凉的手,十指扣紧,拉着他往回走。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我答应过思琴,要照顾好她弟弟。我答应你,等彬阳结了婚,我就不再这样管他了。”

周耀辰脚步停了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这话她说过太多次了。从“等他走出悲伤”,到“等他毕业找到工作”……

现在,他早就不信了。

更何况,谁不知道谭彬阳一心想娶的,就是她。

这话注定是一句空话。也许,他该自己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乐涵,我托老刘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尖叫,盖过了他的声音。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他正要重复,又一阵惨叫声打断了他。

宋乐涵脸色一变。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立刻松开他的手,朝声音方向跑去。

“彬阳出事了!回头再说!”

周耀辰愣在原地,右手还悬在半空。刚才被她握过的温度,正在寒风里一点点消失。

直到谭彬阳又喊了一声“乐涵”,他才猛地回神,也跟着跑过去。

雪地很滑,他摔了两跤才赶到。

宋乐涵正跪在地上,准备低头去吸谭彬阳脚腕上的伤口。

旁边是一条断头的蛇。

是五步蛇,毒性很强。

“不能吸!有毒!”

周耀辰冲上去,迅速取出银针,扎在谭彬阳脚腕的血管上。黑色不再向上蔓延。

“再用药拔毒,肿几天就好,不会留后遗症。”

他说着,掏出祖传的解毒药,放进嘴里嚼碎,敷在伤口上。

“太恶心了!别碰我!”

谭彬阳猛地一推,周耀辰猝不及防摔在地上,右手一阵剧痛。

“乐涵,我不让他治,你送我去医院……”

谭彬阳死死抓住宋乐涵的衣角,像抓住救命稻草。

宋乐涵利落地背起他,回头对周耀辰说:“彬阳还小,不懂事,你别计较。”

周耀辰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只低声说:“麻烦帮我捡一下针和药,我动不了。”

银针和药丸在他摔倒时散了一地,很快被雪盖住,看不见了。

这时宋乐涵才看见,周耀辰的右手正压在那条断头蛇的头上,被蛇头本能地咬了一口。

他的手已经开始发黑肿胀。

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可谭彬阳还在呻吟。她只停顿了一瞬,就说:“你自己先处理一下,彬阳情况急,我得先送他去医院,回头来接你。”

周耀辰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看得她有些不自在。他才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我等你回来,有重要的事要说。”

第四章

周耀辰已经记不清那天是怎么走回住处的了。

只记得自己在雪里趴了很久,手指冻得又红又肿,又麻又痒,像被无数根针扎着。他扒开厚厚的雪层,一点一点地找,才终于摸到那根银针和几粒药。

雪水浸透了棉衣,先是刺骨地疼,后来就只剩下麻木。

雪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背上,积了薄薄一层。可那条路上,始终没有宋乐涵回来的影子。

第二天,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出现。

“对不起,彬阳那边实在走不开,你一向让人放心,我就没折回来找你。”

这句话像冰锥子,扎进周耀辰心里。

他想起父亲走的那天,自己愣愣地站在遗体前,被人群围着,不知所措。直到宋乐涵赶来,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拉住她的手,求她别走。

她却轻轻掰开他的手指,语气温柔却坚决:“彬阳这两天又想他姐姐了,哭得厉害,我得去看看。你一个人可以的,我相信你。”

现在,仿佛一切重演。

周耀辰右手的伤口隐隐抽痛,他吸了口气,正想开口说分手,一条红色领带却忽然套上他的脖子。

宋乐涵退后两步,上下打量,满意地点头:“结婚那天你戴这个,一定很精神。”

结婚?

她居然还在想着结婚?

周耀辰看着这张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脸,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一边把他伤得体无完肤,一边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谈未来。

他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宋乐涵又从包里拿出一个猪蹄,摆在桌上。

“特意去供销社买的,你炖个药膳吧,以形补形,这还是你教我的。”

周耀辰下意识摸了摸肿痛的右手,语气淡淡的:“你拿回去吧,我……”

那句“不想吃”还没说完,宋乐涵接话:“我做得没你好,怕彬阳不爱吃。”

原来是这样。

一股说不清的笑意突然涌上来,周耀辰忍不住“哈哈”笑出声。

宋乐涵皱起眉:“你笑什么?”

他弯着腰笑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抹掉眼角的泪,嘴角还挂着那点古怪的弧度:“没事,就是觉得自己挺可笑。”

宋乐涵心里莫名一慌,却说不出缘由,只觉得烦躁。

“你现在就炖,下午我来拿。”

她说完,转身披上军大衣就要走。

可周耀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做不了。”

宋乐涵几乎要炸了:“我跟你说过多少遍,彬阳还小,心智不成熟,我多照顾他一点怎么了?你能不能别无理取闹!我耐心也有限,再这样下去……”

周耀辰伸出双手。

十根手指肿得像萝卜,右掌心那道伤口狰狞外翻,皮肉红肿,血迹未干。

他感受着掌心一阵阵的抽痛,认真看向宋乐涵的眼睛。

“乐涵,咱们分开吧。”

第五章

那天,宋乐涵几乎是逃走的。脚步慌乱,头也没回。

周耀辰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继续收拾去深圳要带的行李。他把和宋乐涵的合影收进抽屉,婚礼备的东西,能退的都退了,退不掉的就往箱底一压。

只有那条红领带,她送的。他捏在手里,指腹一遍遍蹭过绸面,最后还是挂回了衣柜深处。

快过年了,看病的人少,可小年那场雪一下,感冒的又多了起来。周耀辰给钱大娘的孙子开完药,顺手往孩子棉袄兜里塞了几颗大白兔。

“这糖都快抵上诊费了!不能收不能收!”

钱大娘急着往回推。这糖是他托人从上海带的,小时候他和宋乐涵都吃过。他还记得她举着半块糖跑过来,硬塞进他嘴里,腮帮子鼓鼓地说:“你快尝!甜死了!等我结婚,喜糖全发大白兔。”

那糖是真甜,甜得他记了好多年。

直到谭彬阳笑着对他说:“周哥,下回换种糖吧,大白兔我都吃腻了。乐涵现在一口不碰,说粘牙。”

从那以后,周耀辰再没碰过这糖。

回忆一涌,舌根泛起的苦,比黄连还涩。

钱大娘还在推,说这糖该留着他办喜事用,她不能拿。

周耀辰心里清楚,没有喜事了。可对着看他长大的老人,他张不开嘴说实情。

等去了深圳,大家自然就明白了。他这么想着,勉强扯出个笑,又抓了一把糖,硬塞进孩子另一边口袋。

钱大娘推不过,只好收下。临走前,她踌躇半天,还是开了口:

“这两日乐涵一直在医院伺候谭彬阳,听说擦身、上厕所都是她……这太不顾忌了。街坊都在议论,说你是……”

“绿头龟。”

孩子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她。

“瞎说什么!耀辰,我不是那意思……”

钱大娘慌忙道歉,抬手就给了孩子后背两下。

孩子哇一声哭出来。

周耀辰扯了扯嘴角,又剥了块糖,塞进孩子哭张的嘴里。

“没事,我不在意。”

哪个男人能真不在意?

只是这词,他不是头一回听了。早有不懂事的孩子追着他喊过,连病人看他的眼神也都藏着话,互相使着眼色,偷偷地笑。

他觉得自己像年尾庙会戏台上的丑角,成了十里八村饭后嚼舌根的笑料。

可谁让他爱她呢。

他原以为习惯了,可那三个字再次砸到脸上时,胸口还是窜起一股压不住的羞愤,烧得他喉咙发紧。

送走钱大娘祖孙,周耀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那些扎心的念头暂时被打散了。

他收拾好药箱,骑上自行车,匆匆赶往一个老病人家。

那是宋乐涵同学的爷爷,中风偏瘫后,周耀辰费了不少心力才给他调理到能勉强下地。

敲了半天门,才开了一条缝。

张丹露出半张脸,双手抱在胸前,声音冷冰冰的:

“你还敢来我家?乐涵都告诉我了,你把彬阳治坏了,现在又想害我爷爷?”

第六章

周耀辰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炸雷滚过耳边。

他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问张丹:“什么叫……治坏了?”

张丹嗤笑一声,嘴角撇得老高:“还装?你那几针下去,彬阳到现在都没好利索。乐涵顾着情分不愿戳破你,我可不怕说——早就告诉你,中医那套不顶用,你偏不信!”

她往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现在整条街谁不知道你干的好事?还有脸上门?”

话音未落,一口唾沫重重啐在他脸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脸颊滑下,周耀辰这才明白——这几天邻居们躲闪的眼神、压低的议论,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一股火猛地窜上心头,他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他慌忙抬起右手,把快要结痂的伤口亮给她看,声音发急:“我也中了毒!谭彬阳没好,是因为他不肯用我的药!”

张丹非但没听,反而一把将他推得踉跄后退,重重跌坐在地上。

她冷笑着俯视他:“好啊,这下可算承认了!你就是存心害彬阳!我早说过,你这种人出身不正,心思歪,根本配不上乐涵!”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乐涵这回也是被你伤透了心,才把彬阳的事告诉我。今天非得给你个教训不可!”

……伤透了心?

周耀辰躺在地上,浑身发麻,仿佛魂都飘出了躯壳。

张丹的骂声、四周窸窸窣窣的议论,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到底是谁,伤了谁的心?

“张丹!你干什么!”

一个温热的身影猛地扑过来,挡在他身前。

宋乐涵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因奔跑泛着红。她一把将周耀辰从地上拉起来,紧紧护在身后,直直瞪着张丹。

周耀辰这才感觉魂回来了点。

他下意识抓住宋乐涵的手腕,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乐涵,她说我医术不行……说我故意害谭彬阳。”

不管之前吵得多凶,宋乐涵终究是陪他走过二十多年的人,是除了远在深圳的叔叔之外,他唯一的亲人。

宋乐涵没松开他的手,反而轻轻回握,另一只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周耀辰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来一点。

然后他听见她说:“耀辰就算有错,我也替他向彬阳道过歉了,轮不到你来教训。”

周耀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哪儿错了?我的伤都快好了,是谭彬阳自己不信我……”

宋乐涵直接打断他,语气不容反驳:

“你别再强词夺理了。医生说了,你那几针让蛇毒扩散了。”

“他们懂什么中医!”

周耀辰再也压不住,吼出声来。

中医是周家世代传下来的根。爷爷当年宁可死也不肯烧医书,父亲更是为了坚持中医能治病,活活气死在诊台上。

这是他从会走路起就认定的信仰。

可现在,宋乐涵看着他,像看一个不懂事胡闹的孩子。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却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医院里的医生都是正经大学毕业的,不比你懂得多?我知道你是好心,可结果……确实弄得更糟了。”

周耀辰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她大概忘了,初中时他成绩比她还好。只是村里只有一个高中名额,他主动让给了她。

宋乐涵的目光忽然落到旁边的自行车上,眼睛一亮。

“正好彬阳缺辆车。你把车赔给他,他应该就能原谅你了。”

原谅?

周耀辰只觉得荒谬到想笑。

谁不知道一辆自行车有多金贵?这车是他为了娶她,省吃俭用攒了半年的白面和肉才换来的票。

那半年,他天天啃窝头,嚼红薯藤。

张丹在一旁满意地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不过你们那婚约到底什么时候解?你不是早说对他没感情了吗?赶紧退了跟彬阳好吧,周耀辰真配不上你!”

“张丹!”

宋乐涵猛地喝止。

她下意识看向周耀辰,却看不清他低垂的脸。她急忙扯出个笑,声音发干:“她、她开玩笑的……”

宋乐涵的朋友一直觉得他配不上她。背地里,当面上,那些话从来没断过——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他这出身早该送去改造。

周耀辰从来都默默忍着。

只要能在她身边,他什么都能受着。他甚至总觉得愧疚,因为自己,让她在朋友面前抬不起头。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正是因为她的默许和不在意,那些人才敢一次次把脚踩在他脸上。

所有翻腾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平息。

他抬起头,目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淡淡开口:

“她说得对。你和谭彬阳,更般配。”

宋乐涵还握着他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嵌进他肉里。

第七章

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宋乐涵莫名地烦躁起来。

她压住那阵没由来的心慌,攥紧了周耀辰的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你能不能别闹了,我真的累得不行了。”

她声音里带着疲惫,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周耀辰看着她眼底下那圈青黑,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乐涵,我们分……”

宋乐涵突然竖起手指,朝他“嘘”了一声,抬头望了望天色,急急忙忙地说:

“坏了,彬阳吃饭的点儿要过了,我得赶紧给他送饭去。晚上回来,咱俩再好好说。”

她走得干脆,像是已经成了习惯。

周耀辰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拍到一半,他动作停住了。

一个热乎乎的包子,被塞进了他怀里。

宋乐涵回头冲他笑,眼睛亮亮的:

“差点忘了,你最爱的白菜猪肉馅儿。”

包子的热气扑上来,熏得他眼眶有点发潮。

刚刚冻住的心,好像又被这热气融开了一道缝。

可下一秒,宋乐涵已经推起旁边那辆自行车,语气轻快:

“这车我也给彬阳送过去,让他也高兴高兴。”

几百块的自行车,和几分钱的包子,哪个更贵重,他清楚。

他没拦她,只是静静看着她推车走远,背影越来越小。

那天,周耀辰没回家。

他一路走到了老同学刘岷山那儿,到镇上的时候,脚底磨出了两个大水泡。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刘岷山把一张火车票递过来,周耀辰伸手去接,一下竟没拿起来。

他愣了愣,抬起头。

刘岷山表情复杂:

“你真想清楚了?深圳那地方,以前就是个渔村。”

“我知道乐涵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可你俩这么多年的感情……我敢说,她心里是有你的。”

刘岷山是知道的,周耀辰有多在意宋乐涵。高中的名额说让就让,前阵子还到处张罗结婚的东西,甚至攒了二百块钱,托他给宋乐涵买了块浪琴表。

周耀辰只是扯了扯嘴角,手上加了点力气,把车票抽了过来,语气很淡:

“我叔特区成立后就过去了,他说那边发展得挺好。”

刘岷山不知道该再劝什么,一拍大腿:

“那……乐涵知道你要去深圳吗?”

周耀辰平静地笑了笑:

“她不会在意的。我走了,她大概更轻松吧。”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刘岷山在身后喊了一句:

“我听人说,乐涵已经向首长打了随军报告,她要带你一起回部队!”

周耀辰脚步一顿,捏着门帘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以前他俩感情好的时候,也幻想过随军以后的日子。

他梦到过好多次。

和宋乐涵结了婚,他去部队当医生,每天一起出门,一起回家……

那大概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将来了。

可自从谭彬阳出现,这梦,他就再也没做过。

周耀辰没回头,也没应声。

但回家之后,他却鬼使神差地把那张火车票,放在了进门一眼就能看到的桌子上。

只压了一支笔。

然而,一连几天,宋乐涵都没来。

她又把答应他的话,忘在了脑后。

周耀辰已经习惯了。只是每次看到那张特意摆出来的车票,还是觉得有点讽刺。

直到大年三十早上,宋乐涵带着谭彬阳来了,说要陪他一起过年。

她一进门,抬眼就看见了桌上那张票。

伸手拿起来,她随口问:

“耀辰,这是什么?”

“火车票。”

第八章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周耀辰还没说完的话。

宋乐涵停下动作,回头看向门口。

钱大娘站在那儿,额头上全是汗。

“耀辰,出事了,医馆被查封了。”

周耀辰耳朵里嗡的一声,心跳好像也跟着停了一拍。

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转身就朝医馆的方向跑。

赶到的时候,医馆门口已经乱成一团。

他亲手采摘、晾晒的草药,被扔得满地都是。祖传的医书也被撕成几半,散落在泥地上。

几个穿制服的人,正清点着剩下的东西,一件件往车上搬。

周耀辰像疯了一样往前冲,被人一把拦住。

他挣扎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爷爷和父亲一辈子的心血,被贴上封条。

眼前只剩一片刺眼的红。

一张纸递到他面前,工作人员语气严肃:

“周同志,有人举报你行医过程中出现医疗事故,我们奉命暂时查封医馆,等候调查。”

周耀辰脑子一空,一把抢过那张纸,撕得粉碎。

“你们凭什么没查清楚就封!”

他伸手要去扯封条,肩膀却被人从后面紧紧扣住。

“周耀辰!别闹了!这是妨碍执法!”

宋乐涵皱着眉走上前。

“是我举报的。你医术不行,已经害了彬阳,不能再害别人。”

周耀辰身体晃了一下,愣在原地,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盯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宋乐涵送走工作人员,回头看见周耀辰脸色惨白,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别想太多,反正过完年你也要随军,医馆迟早要关的。”

医馆是要关,可他从来没想过,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那是几代人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声誉。

周耀辰扯了扯嘴角。

“你带谭彬阳随军吧,我不去了。”

宋乐涵一愣,眉头蹙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拿出手帕,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灰,拉着他往家走。

“耀辰,我知道这次我做得有点过,你一时接受不了,也正常。我先给你道歉,但我不后悔。”

“彬阳的伤到现在都没好,说明中医已经跟不上时代了,西医才是科学的。”

“你放心,我都跟军医院的医生说好了,等你随军过去,先在那儿当助手,之后再考医学院……”

后面的话,周耀辰已经听不清了。

宋乐涵的每一句,都在为他考虑,为他们的将来打算。

可这些话,刚才还让他欣喜若狂,现在却只觉得冷,像被人扔进结冰的河里,每一个毛孔都在刺痛。

她手心的温度,也传不到他这里了。

周耀辰迷迷糊糊被她拉回家,听着她在厨房忙碌的声响。

沙发一角陷下去,谭彬阳坐到他旁边,递来一张火车票。

“周哥,这么重要的东西,得收好。”

周耀辰看了他一眼,接过票,没说话。

谭彬阳被这无视激怒了,忍不住开口:

“要走就赶紧走,别老给乐涵添乱。”

他又把裤腿挽起来,露出还没愈合的伤口,语气带着得意:

“我刚一提,乐涵想都没想就给县里领导打电话了。人家本来还信你医术,是乐涵坚持要封的。”

“你家几代人的心血,还不如我一个小伤口呢。”

周耀辰瞥了一眼那伤口,惨白里透着乌青,是蛇毒入骨的样子。

但他已经没心思再去管了。

周耀辰淡淡地说:

“我不回深圳了,过完年,陪乐涵随军。”

第九章

谭彬阳先是愣住,紧接着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

“乐涵绝不可能带你去随军。”

周耀辰嘴角轻轻一扯,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那不妨试试。”

谭彬阳气得说不出话,正要发作,宋乐涵端着刚煮好的饺子从厨房走了出来。

饺子圆滚滚的,白气袅袅上升。她先盛了一碗,轻轻放到周耀辰面前。

周耀辰抬眼看向谭彬阳,语气平静:“乐涵,你之前说让我随军的事,还作数吗?”

宋乐涵眼睛一亮,声音里带着雀跃:“当然!一言为——”

她话没说完,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谭彬阳“啪”地摔下筷子,眼眶通红,转身就往外走,门被带得一声闷响。

宋乐涵朝周耀辰抱歉地笑了笑:“彬阳还小,有点孩子气,我去说说就好。你愿意跟我走,我真的很开心。”

周耀辰没接话。

他低头一口一口吃着饺子,嚼得很慢。这是宋乐涵第一次在他和谭彬阳之间选了他,可他心里却沉甸甸的,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屋里传来宋乐涵压低的声音,带着点恼火:

“耀辰随军是早就定下的,他是我认定的伴侣……”

伴侣?

周耀辰嘴里含着饺子,羊肉的腥气隐隐泛上来,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下,又酸又涩。

说随军,原本只是气话。

可当宋乐涵真的邀请他的那一刻,他有没有动过心,只有自己知道。

等宋乐涵和谭彬阳从里屋出来时,周耀辰已经吃完了最后一个饺子。

“乐涵,关于随军……”

“耀辰,这次能不能先让彬阳跟我去?”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周耀辰的话戛然而止。他看见宋乐涵眼神闪烁,带着歉意,而旁边的谭彬阳正挑眉看他,嘴角挂着笑。

宋乐涵避开他的目光,语速很快:“彬阳想去思琴战斗过的地方看看,我实在拒绝不了。这次我先带他去,等我回去打报告,下次就来接你……耀辰!”

周耀辰突然弯下腰,一阵干呕。

羊肉的腥味从胃里直冲喉咙,他冲进厕所,把刚吃下去的饺子全吐了出来。

宋乐涵慌了,跟进去拍他的背,声音发颤:“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

周耀辰擦了擦嘴,直起身,脸色平静:“让谭彬阳跟你去吧,我没意见。”

这明明是宋乐涵想要的结果,可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又沉又闷。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我答应过思琴要照顾好彬阳的,我没有错。

谭彬阳的随军打乱了原计划。年刚过完,宋乐涵就让勤务员买好了回部队的票。

她带着歉意对周耀辰说,婚礼得推迟几个月,等她回来再办。

周耀辰什么也没说。

宋乐涵不知道,他们已经没有婚礼了。

初十那天,周耀辰和宋乐涵一起到了火车站。

他的车和他们同一天出发,但宋乐涵根本没注意到。

进站时,谭彬阳伸手来接周耀辰手里的行李,嘴上说着“谢谢周哥”,眼神却带着得意。

只因为出门时,宋乐涵不由分说地把谭彬阳的行李塞给了周耀辰,说:“彬阳腿还没好。”

意思是周耀辰欠谭彬阳的。

周耀辰一路沉默地拎着行李,右手伤口还没好全,疼得几乎麻木。

谭彬阳接行李时,周耀辰手指一颤,没抓住,行李“咚”地掉在地上。

“周耀辰!捡起来!”

宋乐涵厉声喝道。她以为他是故意的,却没注意到他嘴唇已经疼得发白。

周耀辰蹲下身,试了几次都没拎起来。

宋乐涵叹了口气,自己弯腰捡起行李,看了他一眼:“出尔反尔是我不对,但你别拿彬阳撒气。过段时间,我一定回来接你。”

说完,她拎着两个行李,转身走进车站。

谭彬阳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往周耀辰口袋里塞了个东西,低声说:“你要是有点骨气,就别再回来了。”

周耀辰静静看着两人的背影被人流吞没,心里异常平静。

没过多久,刘岷山从人群里挤过来,把周耀辰的行李递给他。

他也看到了刚才那一幕,表情复杂,拍了拍周耀辰的肩:“兄弟,到了深圳记得写信。”

周耀辰笑了笑,说好。

他提起行李,走进南来北往的人流。

车站里人声嘈杂,气味混杂。

宋乐涵坐在车上,望向窗外,好像看见对面火车里坐着周耀辰,再仔细看,又不是。“耀辰应该已经回家了吧。”

她想。

他和宋乐涵,一个北上,一个南下。

只希望从此再无瓜葛。

可周耀辰没想到,后来他会在深圳,再次见到宋乐涵。

第十章

“耀辰,这边!”

周小叔快步迎上来,厚实的手掌在他肩上重重一拍,顺手拎过行李塞进车里。

“几年没见,个头蹿这么高了。听叔的,来这儿准没错。改革开放以后,这儿一天一个样,满大街都是洋人,比你在那小山沟强多了。”

街道两旁商铺密密麻麻,汽车喇叭声高低交错。

周耀辰却恍惚想起,宋乐涵那次从上海回来,眼睛亮晶晶地跟他比划——外滩的灯光怎么连成一片,南京路上的人潮怎么推着人往前走。

大概就是眼前这样。

那时她笑着说,下次出差一定带上他。

周耀辰连行李都收拾好了,她却带着歉意解释:“单位规定不能带家属……等休假,休假一定陪你去。想要什么,我先帮你带。”

他垂下眼又抬起,嘴角扯出个笑:“没事,工作要紧。我没什么要买的。”

宋乐涵不依不饶非要他列个单子。

他拗不过,只好说出一本国外医学杂志的名字——本来想去上海碰碰运气。

她认真点头,说记住了。

等她一走,周耀辰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他一件件把行李掏空,挨家挨户去道歉。

邻居们之前都听说他要陪宋乐涵去上海,托他捎东西。

钱大娘摆摆手:“没事,彬阳说他去,让他带就行。”

周耀辰嘴角僵了僵,挤不出话。

他不记得怎么从钱大娘家出来的,只记得接下来几天都浑浑噩噩,心里坠着什么。

那块石头一直悬着,直到谭彬阳和宋乐涵一起出现——才哐当砸下来,闷得他心口发疼。

宋乐涵轻声解释:“彬阳没去过上海,车上正好有空位……”

她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一本书,小心递过来:“一直记着你要的书呢。”

周耀辰像快要窒息的人突然吸到氧气,急忙伸手——可看清书名时,他愣住了。

《赤脚医生手册》。

不是他要的那本。

谭彬阳笑嘻嘻插话:“乐涵说周哥你要买洋医书,要我说,中学毕业看那些太吃力了,这本才实在。”

这话像针扎进耳朵。周耀辰脸上发烫,更让他难受的是宋乐涵的沉默。

那是他第一次爆发。

积压的失望、被羞辱的难堪,还有说不清的酸楚,一下子冲了上来。

他把书塞回谭彬阳怀里:“拿走你的书!”

宋乐涵突然抬手——啪。

周耀辰脸颊一麻。

她胸口起伏,声音发颤:“周耀辰,你怎么变成这样!彬阳好心给你带书,你太让我失望了!”

说完看也不看他,转身扶住谭彬阳的肩,轻声问:“没碰着吧?”

周耀辰舔了舔嘴角,腥的。

他转身想走,却被宋乐涵拉住:“给彬阳道歉。”

他不肯。可她手轻轻一压,他腰就弯了下去,耳边是她冰凉的声音:

“不道歉,就分手。”

那句话像刀片卡在喉咙,逼着他挤出三个字:

“对不起。”

现在回想起来,像在看别人的故事。那些疼和怒都淡了,只剩一潭死水。

他随意望向窗外,突然喊:

“停车!”

第十一章

路边围着一圈人,中间有个黑发蓝眼的混血小男孩,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小脸憋得发青,嘴唇都紫了。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外甥!求求你们了!”

一个穿着体面的女人跪在地上,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右手握成拳,一下一下用力顶着他的上腹部。可孩子只是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脸色越来越灰暗,眼神渐渐散了,手脚也没了力气。周围的人都急得直跺脚。

“救护车怎么还不来?再拖下去真不行了。”

“说是吃糯米团子卡住了,这么小的孩子,遭罪啊……”

就在大家都觉得没希望的时候,周耀辰拨开人群挤了进去。

他没说话,直接掏出银针,在孩子内关、廉泉、天突三个穴位各扎一针,接着掀开衣服,在中脘穴上快速捻转银针,针尾发出细微的嗡鸣。

“活了!活过来了!”

刚才还软绵绵的孩子突然咳出一块带血的糯米团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周耀辰长舒一口气。

他小心地取下银针收好,对那女人说:“命是保住了,但窒息时间不短,大脑可能受影响,最好马上去医院检查。”

女人像丢了魂似的,紧紧抱着孩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个满头大汗、干部模样的男人用力握住周耀辰的手:

“同志,太感谢您了!您贵姓?在哪家医院工作?我们一定要写感谢信!”

周围的人也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低声议论着:

“真是神医啊,几针下去人就缓过来了。”

“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医术管用。不知道他在哪儿坐诊,改天得去看看。”

周耀辰心里微微一暖,摆摆手:“孩子没事就好。”

说完,他没理会男人的挽留,像条鱼似的钻进人群,回到了车上。

“小伙子真行!周家这套针法你是真传!你爷爷把医馆交给你爸,没看走眼。”

可一听到“医馆”两个字,周耀辰脸上那点笑意就淡了。

他扭头看向窗外,一路都没再开口。

下车时,周小叔突然叫住他:

“想什么呢?东西掉了都不知道。”

他弯腰捡起一张照片,“这是乐涵吧?长得真俊,旁边这男的是谁?”

周耀辰愣了下,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手指就攥得发白。

照片上的男人是谭彬阳。

这是谭彬阳临走时塞进他口袋的。

周耀辰本来想在车上就扔掉,却一直没找到,原来夹在衣服里,现在才掉出来。

照片里,宋乐涵正低头为谭彬阳系领带,嘴角带着温柔的笑,两人看起来亲密无间。

让周耀辰呼吸一滞的,是那条红色领带。

那条领带现在就在他的行李里。

当时刘岷山已经提着箱子出了门,他追上去,匆匆把领带塞了进去。

那是他对宋乐涵最后的一点念想。

“耀辰,怎么不说话?还有,我寄给你的钱怎么又退回来了?那是给你和乐涵结婚用的。”

周耀辰轻轻笑了一下,随手把照片扔进垃圾桶。

“我和宋乐涵已经分手了。”

周小叔张了张嘴,话卡在了喉咙里。

第十二章

深圳的日子,比周耀辰想象中要顺。

小叔在这开了家医馆,口碑好,病人多,日子过得挺殷实。

周耀辰来了之后,医馆更热闹了。

他每天坐诊开方,没过多久,就在这一片有了点名气。

尤其是那次,他在街头救人的事被记者拍到,登上了日报头版。

标题挺扎眼:《外籍人士遇险,中医显神威》。

这一下,动静就大了。

领导注意到了,批示了,连带着全国都开始讨论“中医到底有没有用”。

远在老家的刘岷山也看到了报纸,特意写信来。

信里说,县里领导看到报道,准备重新查当初封医馆的事。

他还提了件事——周耀辰走后,宋乐涵一直在给他写信。

信全堆在门口邮箱里,没人收。

最后是刘岷山做主,一封一封全退了回去。

他在信里写得直白:

“我觉得她既然选了带谭彬阳随军,还给你写信,太假,看着恶心。”

“我希望你永远别理她,让她后悔一辈子。”

读到这儿,周耀辰眼前好像浮现出刘岷山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

他的目光往下移,停在最后几行字上。

那几行字不多,他却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信里说,周耀辰走后的第三个月,宋乐涵来找刘岷山了。

刘岷山以为是来吵架的,门一开就绷着脸。

可宋乐涵却笑着递过来一包大白兔奶糖,还有一张结婚请柬。

“我和耀辰劳动节结婚,你一定要来。”

她眼睛亮亮的,全是真心的笑。

刘岷山看着她那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乐涵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认真地说:

“我以前可能伤过他,这次回来,是想给他个惊喜。”

“喜糖、喜服我都备好了,连镇上的照相馆都约好了,三天后拍婚纱照。”

她笑得像个普通姑娘,一点没有铁血团长的影子。

她小声拜托刘岷山:

“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到时候……帮我把骗他出来,然后……”

话没说完,她突然停住了。

她看见刘岷山眼里闪过一丝怜悯。

她的小指无意识地抽了一下,右手按上左胸口,像是被什么揪住了。

军人的直觉告诉她:不对劲。

刘岷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宋乐涵,周耀辰不会和你结婚了。”

“你带谭彬阳随军那天,他就上了南下的火车。”

第十三章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

刘岷山的话像根钉子,直直扎进宋乐涵心里。

她身子晃了晃,像被人蒙住眼睛的孩子,声音发颤地重复:

“什么叫……不会结婚?”

那一刻,刘岷山看着她,心里竟也泛起一丝不忍。

可一想到她对周耀辰做的事,他又逼自己冷下脸,慢慢说:

“你还不明白吗?周耀辰的心,早就被你伤透了。他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宋乐涵猛地打断他。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被咬得通红,倔强地反驳:

“我们说好的,等我回来就结婚。彬阳的事……他也答应了的。”

刘岷山冷笑一声,打断她的自欺欺人:

“现在谁还管你和谭彬阳怎么样?宋乐涵,周耀辰让我告诉你——你们之间,再没可能了。”

其实,周耀辰根本没托他带话。

他走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直到去了深圳,才慢慢活过来。

刘岷山在信里向周耀辰道了歉,说自己一时冲动,看她脸色惨白,也有些后悔。

他还写:宋乐涵失魂落魄地走了,后来又回来缠着他问你去哪。他差点没扛住,正要开口,她却接到部队电话——好像是谭彬阳病危了。

信的最后,他提醒周耀辰:

“你救人的事已经上了报纸,她说不定会看到。要是她找去深圳,你得有个准备。”

窗外的蝉一声接一声地叫,闷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

周耀辰捏着那封信,在书桌前坐了一整个下午。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让他爱上宋乐涵的瞬间。

那是他娘走的那天。

他娘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一直念叨着想尝一口白面馒头。

可周家买不起,也借不到。

周耀辰只好趁村长家办喜事,抢了一块掉在地上的喜饽饽,拼命往家跑。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娘饿着走。

半路上,他被几个村里的孩子绊倒,饽饽从怀里滚了出去。

那几个孩子像踢球一样踢着那块饽饽,周耀辰像条狗一样在后面追。

直到他们玩累了,村长的小儿子一脚踩上去,把饽饽碾得稀碎。

“我家的东西,宁可喂狗,也不给坏分子吃。”

白色的饽饽皮混着黄土,再也捡不起来。

周耀辰没哭,只是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把碎渣从泥里抠出来,捏成一团,小心捧到娘床前。

可已经来不及了。

他一片空白,固执地把带着泥的饽饽往娘冰冷的嘴里塞。

爹一巴掌打在他脸上,他茫然抬头:

“娘为啥不吃?是嫌脏吗?”

说完,他抓起剩下的脏饽饽就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还对着娘说:

“娘,这个能吃,你也咽一口,很香的。”

就在这时,宋乐涵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他,声音带着哭腔:

“周耀辰,你别这样,我害怕。”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半个白面馒头:

“你看,伯母吃到了,这是我从家里偷来的……她还给我们留了半块。”

周耀辰愣愣地抬起头:

“我娘……没做饿死鬼?”

宋乐涵含着泪,用力点头。

周耀辰一把抱住她温暖的身子,像是从地狱爬回了人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曾经以为,宋乐涵是他的英雄。

后来他才明白,她不光是他一个人的英雄,也是谭彬阳的。

“耀辰。”

周小叔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有客人来了。”

第十四章

周小叔推门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人——正是周耀辰不久前救下的那对姨甥。

那位混血女士叫苏念华,是从美国回来的华侨,这次专程带着孩子来医馆道谢。

之前政府派人来过一次,可那时孩子还在医院,只有记者和她公司的人露面,礼品堆了半间屋。

周耀辰没料到她会亲自登门,胸口微微一热。

说起那天的事,苏念华声音还有些发紧。她握住周耀辰的手不放:

“要不是周大夫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试了海姆立克法,可威廉什么都没吐出来。”

“海姆立克”四个字,一下子抓住了周耀辰的注意。

他当时就留意到她动作不一般,只是场面乱,没顾上问。

现在他赶紧追问细节。

苏念华一边说,一边翻手机找秘书传来的资料,最后干脆让人送来了几本《急救医学》。

周耀辰在1974年那册里,找到了海姆立克急救法的完整内容。

他翻得仔细,苏念华见状,直接把杂志递到他手里:

“你留着吧,我用不上了。”

周耀辰怔了怔,手指在杂志封面上摩挲两下,还是收下了。

很多年前,他曾托宋乐涵带一本1974年的《急救杂志》。

村里每年都有孩子被东西卡住喉咙,救不回来就没了。

他在的时候能救,可他不在呢?

那时他听说国外有种急救法,就想买来教给大家,可惜没成。

现在杂志终于到手,他却高兴不起来。

原来这些年他放不下的,不是那本没到手的杂志,是宋乐涵对谭彬阳那份明晃晃的偏爱。

一来二去,苏念华和周耀辰熟了起来。

她是因为和前男友分手,为躲对方纠缠才回国暂住,顺便带着外甥散心。

说起过去,她语气很平静:

“他没出轨,可那种做法比出轨还伤人。十年感情,也不过如此。他什么事都先想着初恋,说答应过她父母照顾她一辈子。我受不了,就分了。”

周耀辰有些恍惚。他们的经历,竟这么像。

他轻声问:

“很痛吧。”

那种把一个人从骨血里剥离的感觉,像拿着钝刀割自己的肉,痛得浑身发抖,眼泪流干。

苏念华却笑了:

“痛也分很多种。我尝过他全心全意的爱,之后就再也凑合不了了。”

不知从哪,她摸出两罐啤酒,递一罐给周耀辰,自己拉开另一罐,喝了一口。

“但我不后悔爱过他。我们爱过,就够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活好现在就行。”

平时不喝酒的周耀辰,也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望向窗外,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好像被挪开了。他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能喘过气来。

从那以后,他不再想起宋乐涵和谭彬阳。

每天看病、读医书,偶尔和苏念华聊聊天,喝点酒。

直到某天,周小叔表情复杂地迈进医馆。

他身后,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乐涵。

第十五章

宋乐涵站在那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颊凹了进去,嘴唇干得发白,裂了好几道口子。

可就在看见周耀辰的那一秒,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突然亮了。

像黑夜里,突然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

“不是说好了……等我回来,就带你随军吗?”

她快步冲上前,一把抱住周耀辰,话刚出口,眼泪就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滚烫的。

周耀辰感觉心口被那温度烫得一缩。

她把他搂得更紧了,像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我找到你了……我找了你好久,到处都找不到。刘岷山他也不肯告诉我你在哪儿。”

他真没想到,宋乐涵会一路追到深圳来。可现在,他心里空落落的,什么也不想说。

周小叔告诉他,是在街上撞见宋乐涵的。

她当时拿着张报纸,上面印着周耀辰的照片,见人就问。周小叔看到她时,她刚被药店的人轰出来,呆呆地站在路边,像个找不着家的小孩。

“耀辰,你们好好说说话,有啥误会,说开就好了。”

周小叔叹了口气,摇摇头进屋了,把院子留给了他俩。

宋乐涵用力抹了把脸,很快又变回平时那副冷静果决的样子。参军以后,她很少这么直白地表达感情,这会儿回过神来,耳朵尖有点红。

她强忍着躲开他视线的冲动,一字一句地说:

“耀辰,对不起。我不该因为彬阳,就忽略你的感受。如果你介意,我以后可以不见他。他对我来说只是弟弟,你……才是我认定的人。”

这句话,周耀辰曾经等了那么久。

宋乐涵一直都知道他想要什么,可从前,她就是不给。

周耀辰嘴里泛开一股苦味,他沉默着,正要开口——

“砰”一声,门被推开了。

苏念华举着手腕,一脸痛苦地闯进来:

“耀辰!快帮我看看,我好像被五步蛇咬了!”

周耀辰立刻上前,取出银针。

可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制止:

“停下!”

宋乐涵冲过来,挡在苏念华面前:“同志,他不懂治蛇毒!你得赶紧去大医院,别耽误了!”

见苏念华没动,她又压低声音催周耀辰:“快把针拔出来!彬阳那次的教训还不够吗?在深圳万一治坏了,没人保得住你!”

她脸上的焦急是真的,她是真怕周耀辰出事。

可正是这份“为他好”,让周耀辰心里一阵发冷。

那股熟悉的疲惫感又漫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下针。

宋乐涵急得额头冒汗,又不敢再打扰他,犹豫了一下,转向苏念华:

“同志,他真的不会处理蛇毒。之前有个战士,被他扎过之后,余毒到现在都没清干净。中医对付不了这个,得去医院打血清。”

说完,她下意识看了周耀辰一眼,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发火或者争辩。

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宋乐涵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倒是苏念华被她叨叨烦了,不耐烦地把一样东西拍到她面前——

是本护照。

“你能不能安静点?难道我不比你懂西医?周大夫用中医救过我外甥,我信他。我虽然在国外长大,但也知道中医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你怎么还数典忘祖?”

宋乐涵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就是报纸上提到的那个华侨。

她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半天说不出话。

这时,周耀辰已经起了针。

一股发黑的血液,从苏念华手臂的伤口处流了出来。

就连宋乐涵也看懂了——这是在排毒。

周耀辰取出一粒药丸,捣碎了,敷在苏念华手臂上。

“连续换三天药,就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淡。

随后,他转向宋乐涵,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你走吧。”

“这里不欢迎你。”

“如果想举报,请便。”

第十六章

宋乐涵觉得胸口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中,一下子喘不过气来,整张脸霎时褪去了血色。

她慌乱地摇着头,声音断断续续:“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为你好……”

“够了!”

周耀辰终于压不住火,吼了出来。他抬手用力揉着太阳穴,从她进门起,那里就一跳一跳地疼。

宋乐涵望着他,眼神里全是心疼,刚往前迈了一步,就被苏念华伸手拦住。

苏念华嘴角一撇,冷冷地说:“你走了,他就清净了。看你这一身军装,来深圳,不是单纯叙旧吧?”

宋乐涵像是被点醒,猛地一怔。

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匆匆丢下一句“耀辰,你等我回来找你”,就转身快步冲出了门。

苏念华看着她走远,才慢慢靠在了柜台边,等着周耀辰缓过神来。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前女友?”

“你怎么知道她有任务?”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对视一眼,都不由笑了笑,屋里的压抑顿时散了些。

苏念华先接上话:

“听说军区首长最近要来深圳视察,看她那气质,我猜的。

不过我看她,倒不像你说的那么绝情,眼里对你还有旧情。”

周耀辰沉默了一会儿,没接她的话,反而低声问:“你是在哪儿被蛇咬的?”

苏念华也没多想,就把被咬的经过讲了一遍。

说完,她突然一拍桌子:“差点忘了正事!我是来报喜的——首长需要个临时保健医生,我推荐了你。”

周耀辰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道了谢,语气很平静:“他们不会选我的。”

没等苏念华反驳,他转头看向窗外,声音淡淡的:

“宋乐涵一定会拦着。她从来就不信我。”

苏念华一时说不出话。

可谁都没想到,两天后,一辆军绿色吉普真的停在了医馆门口,把周耀辰接走了。

他被带到一间会客室,等着首长召见。

可先闯进来的,是宋乐涵。

她神色紧绷,一句话不说,抓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拽,却没拽动。

她眉头拧紧,又急又气:“还愣着干什么!我说了多少次,你医术不行,万一耽误了首长,那是要命的事!现在人还没到,你赶紧走!有什么责任,我来扛!”

她头发有点乱,军装扣子甚至扣错了一颗,一看就是匆忙赶来的。

周耀辰心里却一点感激都没有。

她每一次这样的“关心”,都像在他身上绑了石头,沉得他抬不起手,也说不出话。

他静静看着宋乐涵,问出那句压在心底很久的话:

“在你心里,我就那么差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认可我,只有你不信?还是说,我必须不如谭彬阳,你才安心?”

宋乐涵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能不能别总提彬阳!你能力不够,跟他有什么关系!”

周耀辰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提起一桩旧事。

他第一次独立开诊,等了整整一天,没有一个病人。后来才知道,是宋乐涵悄悄拦下了所有想找他看病的人。

只因为她觉得他医术不精,怕他开错药。

可谭彬阳上班第一天就弄坏了机械厂的设备,差点酿成大祸。

她却毫不介意。

不仅自己掏钱赔了损失,还一直安慰他、鼓励他。

“我以前从不敢细想,现在才明白,在你心里,谭彬阳永远比我强。”

说起这段往事,周耀辰以为自己会愤怒、会难过,可心里却一片死寂,什么情绪都没有。

“不是这样的。”

宋乐涵下意识反驳。

可她眼神闪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她侧耳听了听,语气又严肃起来:

“我们之间的误会以后再说,现在还有机会走。”

周耀辰疲惫地坐回椅子,闭上眼,轻声说:“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走。”

宋乐涵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气又慌,情绪一下子失控。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伸手猛地掐住他手腕的麻筋,周耀辰浑身一麻,又气又急,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只能被她硬拖着往门口拽。

耳边是她急促的呼吸声:

“你要恨就恨我吧。但彬阳的腿到现在都没好,就是你医术不行的证据。我不能再让你犯错。”

又是谭彬阳。

周耀辰想开口,嘴却被她紧紧捂住。

他感觉自己像个不断充气、快要炸开的气球,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

“小宋,你在干什么?”

第十七章

那摞调查报告被重重摔在宋乐涵面前,纸张哗啦一声散开。

她的指尖有点发颤,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最后一页看完,她猛地一巴掌拍在纸堆上,声音几乎变了调: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首长的声音冷冰冰的,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失望。“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谭彬阳的腿一直好不了,是因为当地医院给他打错了血清。要不是周耀辰提前用银针帮他排毒,他命都保不住。他该感谢周耀辰!”

宋乐涵僵在那儿,嘴唇轻轻哆嗦,只能重复:

“我不知道……我还以为是耀辰医术不够……”

首长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

“毛主席说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调查了吗?没调查就断定是周耀辰的问题,还劝我不要选他做保健医生。宋乐涵,你这不是对他不负责,是对我、对你这身军装不负责!”

这话像雷一样劈下来,宋乐涵脸色唰地白了,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微微佝偻下去,显得特别脆弱。

她扭头看向周耀辰,眼神里全是求助。

可周耀辰把头偏开了,没接她的目光。

首长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小宋啊,人不能让偏见蒙住眼睛。去,跟周同志道个歉。”

我……真的对耀辰有偏见吗?

这句话像锤子一样砸进她耳朵里,她猛地往后退了两步,脚跟发软。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对不起!对不起耀辰!是我错了!”

她语无伦次,眼泪已经糊住了视线,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时候,她完全忘了“军人流血不流泪”那句话,也顾不上首长还在旁边看着,满脑子只剩下那个被她一次次伤害的人。

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蒙了心,做了太多后悔的事。一闭眼,还能看见周耀辰红着眼睛、攥紧拳头问她:“你为什么就是不信我?”

“我以后再也不会怀疑你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低声喃喃。

但周耀辰对她这番迟来的悔意,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紧张地望向首长,声音有点发干:

“首长,我家医馆……能解封了吗?”

“医馆”两个字像支冷箭,宋乐涵还没反应过来,心口已经一疼。

她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绞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喉咙里泛上一股铁锈似的腥气。

尽管疼得厉害,她的目光还是紧紧跟着周耀辰。

可他根本没看她。

听到首长说医馆已经解封,相关责任人也受了处分,周耀辰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哽咽:

“谢谢首长!”

首长摆摆手。

“是我的兵犯了错,该道歉的是我。乐涵,好好跟周同志认个错。”

宋乐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走到周耀辰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耀辰,对不起……是我冤枉了你,你怎么罚我都行,只要你肯原谅我……”

时间像是静止了很久。

她才听见周耀辰的声音。

那声音平静,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我无法接受。”

宋乐涵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子弹打中了眉心。

第十八章

周耀辰当上首长的保健医生后,天天在军区里跑,却一次都没碰见宋乐涵。

时间一久,周围的人都看出来了——宋乐涵好像在故意躲着他。

等周耀辰自己也意识到的时候,心里竟然悄悄松了口气。

那么深地爱过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放就放?

“周同志,快!首长晕过去了!”

一声急喊把打盹的周耀辰惊醒了。

他猛地站起来,几步冲进首长屋里。

首长躺在床上,呼吸很弱。周耀辰一眼就认出是胸痹的症状。

他迅速下针稳住情况,然后习惯性地伸手去拿药箱,才想起药箱还放在自己休息室。

就在这时,一个瓷瓶递到了他手里。

“是不是这个?我记得你以前用过。”

宋乐涵喘着气站在他身后,手里正拎着他的药箱。

周耀辰没说话,赶紧给首长喂了三颗药丸。看着首长脸色慢慢缓过来,他才松了口气,开始写方子让人去抓药。

等到首长彻底脱离危险,已经是七天后了。

这些天,周耀辰一直守在床边,几乎没合眼。现在总算能喘口气。

“耀辰,谢谢你。”

宋乐涵忽然很正式地开口。

这些天她亲眼看着周耀辰是怎么一点一点把首长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那些请来的西医专家都说要手术,可成功率还不到一半。

她不敢想,要是没有周耀辰,自己会怎样。就算赔上命,也弥补不了这个过错。

周耀辰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首长是国家的英雄,这是我该做的。”

说完,他拉开车门,下车往家走。

“耀辰!”

宋乐涵急忙追下车,衣服被车门勾了一下,有点狼狈。她跑到周耀辰面前,从怀里掏出个还冒着热气的枣馒头。

“我看你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把馒头递到他嘴边。

周耀辰愣住了。

枣馒头是家里只有过年才蒸的点心。

小时候,他和宋乐涵经常分一个枣馒头吃。每次宋乐涵都会趁他不注意,偷偷把顶上唯一的那颗红枣塞进他嘴里。

那味道,真甜。

鬼使神差地,他张嘴咬了一口。

还是记忆里的甜味。

见他不出声,宋乐涵有点紧张,自己也咬了一小口,细细品了品。

“就是这个味道,你最喜欢的。我跟大师傅学了挺久才学会……”

周耀辰打断了她:“谢谢,但我不爱吃枣馒头了。”

馒头掉在地上,滚了一圈,白净的面皮沾了灰。

宋乐涵呆呆地看着他,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

“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你喜欢什么,我再去学。”

她的声音哑了,微微发颤。

“宋乐涵,你一直忙,我也走得急,欠你一句交代。其实我们……”

“周耀辰,我要走了!”

宋乐涵突然打断他。

她眼睛红了,却强撑着笑:“首长身体不好,要提前回去休养。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得回军区了。我能给你写信吗?”

周耀辰没回答,只淡淡说了句:“一路顺风。”

没等宋乐涵反应,他已经转身推门进了家。

透过半扇窗户,周耀辰看见宋乐涵在门口站了很久。

她突然捂住胸口,原本挺直的背慢慢弯下去,疼得直不起腰。

然后她捡起那个脏了的枣馒头,拼命往嘴里塞,一口接一口,最后全吐了出来。

她沙哑的声音从门缝飘进来:

“是不如从前好吃了,他不喜欢也正常。”

屋里,周耀辰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坐了很长时间。

第十九章

宋乐涵离开后不到两个月,苏念华带着威廉回了美国。

周耀辰的生活渐渐恢复平静。

这一静,就是大半年。

有天夜里,他忽然梦见十几岁时乡间那条土路。他骑着二八大杠,宋乐涵坐在后座,两只手紧紧抓着他腰侧的衬衣。他们从坡顶直冲下去,风在耳边呼啸,可心跳声比风还响。

周耀辰猛地惊醒。

他披衣坐起,摸黑从周小叔那儿找了根烟点上。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直到烧到指尖,他才回过神。

后来周小叔又提起年底回老家上坟的事,周耀辰没像往年那样一口回绝。

决定得仓促,只托人买到除夕前一天的火车票。到家那天,已是年三十晚上。

左邻右舍端来自家做的菜,拼拼凑凑,总算没让年夜饭的桌子空着。

周小叔热情招呼大家,周耀辰也给自己倒了杯白酒。刚喝下半杯,门外传来敲门声。

“耀辰,谁啊?”

周小叔在屋里问。

周耀辰应了一声,转头对门外的人客气道:“替我谢谢伯母,过两天我去给她拜年。”

他伸手去接宋乐涵递来的一碗生饺子,却没拿动。

碗被她攥得死紧,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周耀辰看她一眼,声音平和:“不想见我可以不来。跟伯母说一声,我收到了就行。”

他松开手,转身要回屋。

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抓住他手腕。

“别走。”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微微一颤。

宋乐涵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平稳,却还是带着沙哑。

“耀辰,我们谈谈。”

那半杯白酒的后劲涌上来,周耀辰觉得脸颊发烫,脑袋也有些沉。

他忽然想起苏念华临走前说的那些话。他拒绝她那天,她安静看了他几秒,收起眼底的失落,很认真地说:“耀辰,你该去找你前女友好好聊一次,你根本没放下她。”

他当时立刻否认,却下意识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还说:“耀辰,你的路还长。不管分开还是和好,总不能一辈子困在里头。”

那句话此刻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周耀辰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宋乐涵的眼睛骤然睁大,狂喜像火苗一样窜过她的脸颊,可眼泪却掉得更凶。

她放下碗想去拉他的手,周耀辰不动声色地侧身让开。

宋乐涵嘴角扯了一下,快步跟在他身后。

“耀辰,你信我,我从头到尾只当谭彬阳是弟弟。我心里的人,一直是你。”

她声音发紧,“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这次回来,其实是送他离开军区。你的自行车,我也帮你要回来了。”

周耀辰没说话。

宋乐涵苦笑一下,接着说:“结婚报告我早就写好了,一直没交。我总以为我们迟早会在一起,却没问过你,还愿不愿意等我。”

说到最后,她声音已经哽咽。

即便吵得最凶的时候,周耀辰也相信,只要他点头,宋乐涵最终还是会嫁给他。

可是凭什么?

他的感情,不该是别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周耀辰从怀里摸出那条红领带,递过去。

“既然婚礼不办了,这个你帮我还给谭彬阳吧。”

施舍来的东西,他不要。

宋乐涵却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

“那是我买给你的,”她声音很轻,“跟谭彬阳有什么关系?”

第二十章

周耀辰只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可笑。

当年他非但没拦着周小叔把照片带回来,还特地将照片和那条领带收在一起,就等着哪天能甩到宋乐涵面前。

可她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宋乐涵捏着照片反复看了很久,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些。她指着照片角落玻璃门反射出的“百货大楼”几个字,声音很轻:

“那天我是去给你挑领带,正好碰上谭彬阳。售货员让他帮忙试戴一下,我就没反对。这张照片,我是真的不知情。”

周耀辰没接话,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问:“你不喜欢大白兔奶糖?”

“怎么可能不喜欢?”

宋乐涵答得很快,说完却顿了顿,耳根微微发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在军区那会儿,只有特别想你的时候,我才舍得含一块……解解馋。”

周耀辰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那你把我护身符拿走,给了谭彬阳,这总不是误会吧。”

那是宋乐涵第一次开枪留下的子弹壳,他一直贴身带着,直到她轻易把它摘走。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宋乐涵没有回避,声音很干脆:“我当时只想暂时借他压一压夜惊,没考虑到你的感受……”

“暂时借?”

周耀辰重复了一遍。

“我回军区之后,就把思琴用过的弹壳寄回去了,也让谭彬阳把我的还给你。”

她说到这儿突然停住,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声音猛地一提:“谭彬阳没还你?”

周耀辰点了点头。

宋乐涵一拳砸在路边的野树上,树干晃了晃,她的手背也擦破了皮,血珠一点点渗出来。

她低低骂了一句。

周耀辰只是瞥了一眼她的手,继续问下去。

几个来回之后,他才慢慢明白——那些曾经像刀一样扎进他心里的“偏爱”,大多都是谭彬阳编出来的谎话。

宋乐涵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落进了星光。

她突然抓住周耀辰的胳膊,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一切:

“耀辰,既然都是误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轰——

夜空中炸开一片烟花,也照亮周耀辰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

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他清清楚楚地问:

“你一次次觉得是我医术不精,才让谭彬阳余毒未清……那有没有一次,你也想过,同样中毒的我,是不是也被自己的医术耽误了?”

宋乐涵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绝望,周耀辰没有转身就走,只是静静看着她慢慢蹲下去。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发抖,像一只失去伴的雁,在寒冬里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周耀辰的小指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心口某个地方隐隐发涩。

他移开视线,没再看她。

山村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冷。

一阵风猛地灌过来,周耀辰打了个寒颤,宋乐涵却像是被惊醒了。

她踉跄着站起来,伸手想去捂他的手,可伸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下来。

她扯出一个笑,声音故作轻松:

“太冷了,我们快回去吧。”

说完,她转身走在了前面,用背替他挡住了风。

周耀辰默默跟在她身后。

刚走了两步,远处传来周小叔急促的喊声:

“耀辰!快回来!出事了!”

第二十一章

鞭炮炸响后的硝烟还没散尽,一个孩子倒在了血泊里。

周耀辰提着药箱冲进人群时,才发现那孩子是张丹的侄子小安。

血不断从小安身下渗出,混着泥土,在地上洇开一片暗红。周耀辰蹲下身,银针迅速刺入几个穴位,血渐渐止住了。

他一回头,看见张丹就站在身后,两只手沾满了血,指甲缝里都是红的。

宋乐涵一步跨到周耀辰身前,声音发紧:“你想干什么?现在只有他能救小安,你还想拦着吗?”

张丹的嘴唇哆嗦着,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周大夫,我错了……求您救救小安!”

她的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发出闷响。

四周一下子静了,接着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

“当年就是她把耀辰赶走的,非让她爹吃西药,结果老张头瘫得更厉害了,知道真相后直接气死了……”

“听说她爹临走前还抽了她一顿,她愣是不认错。直到耀辰在深圳救了外国人的事传回来,她才没声了。”

钱大娘凑过来小声说:“没想到是张丹来请耀辰。”

旁边的邻居撇撇嘴:“她哥扇了她一巴掌,她爹说再不去就赶她出门,她敢不来吗?”

周耀辰没理会这些,手指稳稳捏着银针,一根接一根地扎进小安的穴位。等救护车赶到时,孩子的呼吸已经平稳了。

他帮着把孩子抬上车,嘱咐道:“针先别拔。”

医护人员连连点头,有个年轻大夫小声说:“周大夫您放心,我们不动。您是我们的偶像。”

周耀辰轻轻点头。

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泛白。

周耀辰一直绷着的那口气突然松了,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他。

宋乐涵扶他坐下,冲了一杯麦乳精。甜香在空气中散开。

“我去煮点饺子,你一晚上没吃东西了。”

“不……”

话没说完,他的肚子先响了。

宋乐涵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她不由分说地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生火、烧水、下饺子,动作干净利落。

周耀辰看着她的背影,无意识地喝了一口麦乳精。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慢慢从胃里扩散开。

他曾经想象过的最好的日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吃吧。”

宋乐涵把饺子放在桌上,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然后坐在对面,手托着下巴看他吃。

周耀辰感觉到她的目光,耳根慢慢热起来。

“你看什么?”

他忍不住问。

宋乐涵没有回答,却忽然说:“记得你以前总想逛庙会,我一直没空陪你去。今年……还想去吗?”

她问得随意,手指却悄悄攥紧了衣角。

周耀辰抬眼看了看她,轻轻点头:“好。”

那一刻,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响。

宋乐涵怎么也没想到,后来她会那么后悔——后悔周耀辰答应和她一起去庙会。

第二十二章

人潮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宋乐涵在人堆里跌跌撞撞地往前挤,眼睛急切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

“耀辰,你到底去哪儿了?”

刚才明明还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人就不见了。庙会的喧闹声像厚厚的棉被,把她的呼喊全捂在了里面。

她下意识攥紧空空的手心,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周耀辰其实就在不远的地方。他也正踮着脚找她,看见她背影的瞬间,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

他刚要喊她,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钻进耳朵,让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往后退了两步,把自己藏进戏台的阴影里。

谭彬阳一瘸一拐地凑到宋乐涵跟前,伸手就要抓她的手腕:“乐涵,你是来找我的吗?”

宋乐涵猛地往后一缩,眉头拧得紧紧的。

“我早就说过,我只把你当弟弟。照顾你,是因为思琴托付过我。”

谭彬阳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我不信!你对我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是不是因为周耀辰?他连个解释都不敢,就是个懦夫!”

“你闭嘴!”

宋乐涵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陡然拔高:“你没资格说他!你污蔑他,还在我们中间挑拨,谭彬阳,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谭彬阳的脸唰地白了。他大概从没被她这么吼过。

静了几秒,他忽然冷笑:“你以为你多清白?为什么我说什么周耀辰都信?还不是因为他根本就不信你!”

这话像把锥子,扎得宋乐涵身子晃了晃。她嘴唇哆嗦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说完这话,谭彬阳好像也后悔了,往前蹭了一步,声音软下来:“乐涵,周耀辰都走了,不是还有我吗?你看看我……”

宋乐涵抬手往远处一指,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滚。”

说完转身继续往人堆里张望。

谭彬阳还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跟着,不停喊她的名字。

“哎哟!乐涵!扶我一下,我要摔了!”

宋乐涵耳朵动了动,脚步只顿了一秒,又坚定地往前走去。

“耀辰!”

“对不起认错人了!耀辰!”

躲在暗处的周耀辰,看着她一次次拉住路人的胳膊,头发乱了,嘴唇冻得发白,额头上却渗出细密的汗珠。

“耀辰!你在哪儿?”

她的声音从急切变得茫然,最后一个踉跄,整个人扑倒在地上。

她趴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弹。

周耀辰脚刚要迈出去,却见她晃晃悠悠地爬起来,眼神发直,嘴里还在喃喃念着他的名字。

周耀辰感觉心里某个冰封的角落,咔嗒一声裂了条缝。他轻轻呼出一口气,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朝她挥手:

“乐涵,我在这儿!”

宋乐涵猛地回头,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

可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扑了过来:

“耀辰!小心——”

戏台子发出吱呀呀的呻吟,轰然倒塌。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四散奔逃。

很多年后,周耀辰都忘不了那个瞬间——她扑过来时身上的温度,还有那股淡淡的、带着血腥味的芬芳。

她死死搂住他,胳膊箍得他生疼,好像要把他嵌进自己身体里。

“耀辰,我终于找到你了。”

周耀辰长长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她。

第二十三章

庙会那场意外,最终导致二十人重伤。好在,没人丢掉性命。

但周耀辰没想到,谭彬阳也在伤者名单里。

他腿伤本来就没好全,这次一折腾,情况比其他人更糟。

双腿组织大面积坏死,脊柱神经受损,医生说他下半辈子,恐怕离不开床了。

“我要见周耀辰!”

一个印着“劳动人民光荣”的陶瓷杯,猛地砸在门上,碎片四溅。

周耀辰推门进去,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神情近乎癫狂的人身上,眉头皱了皱:“找我什么事?”

谭彬阳一直不肯配合治疗。周耀辰本不想来,但不想宋乐涵为难,还是来了。

“你把我治好!你肯定有办法!”

谭彬阳说得理直气壮。

周耀辰几乎没犹豫就拒绝了。听到谭彬阳喊“你是医生,你必须救我”,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我是医生,不是神仙。医术有限,你另请高明吧。”

这话像盆冷水,把谭彬阳最后的希望也浇灭了。

他转向一旁的宋乐涵,眼神里全是乞求:“乐涵,你帮我说说话,求周耀辰救救我,行不行?我不想截肢,不想瘫一辈子……那样还不如让我死了!”

宋乐涵的手指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平稳:“对不起,彬阳,救不救你,是耀辰自己的决定,我干涉不了。”

周耀辰心里微微一暖,看向她。

可她没回头,只是对谭彬阳轻声说:“你好好休息,配合治疗。我送送耀辰,一会儿就回来。”

说完,她拉着周耀辰走出病房,把谭彬阳几乎疯狂的喊叫关在门后。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

一出病房,宋乐涵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周耀辰犹豫了一下,伸手想搭上去。

她却轻轻一侧身,避开了。

周耀辰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握紧,又收了回来。

两人一路沉默,走到医院门口。

宋乐涵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知道吗?思琴是为了救我才没的……可我连她唯一的弟弟都保不住。”

周耀辰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像是用尽了力气,才低声说:

“如果……如果可以的话,请你救救彬阳,就算是为了我。”

刚才那点暖意,瞬间凉了下去。

周耀辰语气很平:“他曾经污蔑过我,而且他还——”

“我知道!”

宋乐涵急急打断他。

她勉强笑了笑:“我就随口一说,你怎么决定,我都尊重。”

说完又匆匆补了一句:“我不送你了,你回去记得吃饭。”

没等周耀辰回应,她就转身往回走。

周耀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始终没再出声。

之后几天,宋乐涵一直在医院照顾谭彬阳,没再提治病的事。

但她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脸色也一天比一天憔悴。

周耀辰看着,心里那点坚持,开始松动。

他告诉自己,何必呢?看一次病而已,又不会少块肉。何必让她这么难做。

他压下胸口那股闷涩,在一个晚上,拦住了正要回家的宋乐涵。

“谭彬阳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不肯治。”

宋乐涵望着远处,声音没什么起伏,“耀辰,我有时候真想回到庙会那天……要是当时坚持送他回去,就好了。”

周耀辰没说话。

但他好像听见什么东西,轻轻碎掉了。

心一点点往下沉的时候,他忽然听懂了宋乐涵没说出口的话——

如果谭彬阳真的有什么事,不光是她,连周耀辰,也会成为那个不被原谅的人。

周耀辰忽然笑了。

宋乐涵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可满心都是谭彬阳的病情,没心思细想,只是有些急地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周耀辰嘴角又扬了扬,在她逐渐有些不耐的眼神里,慢慢开口:

“我想好了,可以给他治。”

他顿了顿。

“不过,事后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宋乐涵眼睛一亮,几乎没思考就连连点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我们快去医院吧,不能再拖了。”

周耀辰看着她,轻声说:

“一言为定。”

第二十四章

宋乐涵在治疗室外站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水杯边缘。

门一开,她立刻迎上去,把水杯递到周耀辰面前。

“赶紧喝点水吧,彬阳的情况怎么样了?”

周耀辰没接,抽了张纸巾擦额头的汗。纸巾很快湿透,他攥在手里,声音有些发沉:

“这是最后一次治疗了。谭彬阳的脊柱神经基本修复了,但双腿损伤太重,我没办法让他重新站起来。”

宋乐涵肩膀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

“能坐起来就好……这样我也好跟他姐姐交代。”

周耀辰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像冬天的玻璃,冷而透明。

宋乐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很低:

“乐涵,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她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僵住了,嘴角微微抽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扯出一个笑:

“耀辰,你生气了吧?我保证,以后谭彬阳的事我绝对不插手了。”

她举起三根手指,指尖有点抖:

“我发誓,这真是最后一次。要是再犯,就让我……”

周耀辰看着她,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她的话戛然而止。

他轻轻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很淡:

“乐涵,我们都长大了,这种话就不用再说了。”

宋乐涵忽然想起以前。那次她任务受伤,他红着眼眶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完那句随口的誓言。

他说:“我不信这些,但你说的,我都信。”

现在,他不再信了。

周耀辰看着她比床单还苍白的脸,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之前不是一直问我,我的要求是什么吗?”

“这就是我的要求。”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那之后几天,周耀辰再没见到宋乐涵。

他原本悬着的心慢慢落下来,却又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直到周小叔告诉他车票买好了,明天回深圳。

周耀辰才觉得不对劲。

在他追问下,周小叔从柜子里摸出一张报纸。

报纸边角都磨毛了,折痕深得像刀刻。

周耀辰展开,眉头越皱越紧。

头版标题扎眼:《中医为何屡次出现问题?》

文章里写:“据调查,那位曾被誉为中医之光的周姓医生再次发生医疗事故,某谭姓患者治疗后双腿无力,只能依靠轮椅行动……”

旁边另一篇:《医者仁心?》

详细写他和谭彬阳的旧怨,着重强调谭彬阳是烈士家属,字里行间暗示他故意报复。

“耀辰,别听这些胡话!”

周小叔一把抢过报纸,三两下撕碎。

“咱们回深圳,不在这儿待了。”

周耀辰盯着地上的碎纸片,突然转身往外走。

“耀辰!你去哪儿?”

第二十五章

那团火猛地烧上来,几乎把周耀辰的理智烧干。他几步冲出家门,一心要找到谭彬阳问清楚。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但不能看着中医再被误解。

直到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才稍微冷静了一点。

可还没等他转身回去,守在门口的记者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下子围了上来,话筒直戳到他面前。

“周大夫,谭彬阳的事到底是医疗事故,还是你故意报复?”

周耀辰冷冷地扫了那记者一眼,对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一把抓住话筒,声音低沉:

“谭彬阳的病历都在医院。治疗前他胸口以下完全不能动,现在只是腿出了问题——这也叫医疗事故?请你先看清楚病历再来采访,否则我不得不怀疑你的专业。”

现场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那记者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

“你能治好外国人,却治不好烈士家属,这怎么解释?”

一个清亮的女声突然插了进来:

“要是提‘烈士’两个字病就能好,那医生可太轻松了!”

宋乐涵难得穿了一身整齐军装,肩章上二杠三星在阳光下闪着光。

“是宋团长。”

短暂的安静后,认出她的记者纷纷打招呼。

她微微点头,接过话筒,语气郑重:

“我是99561团团长,谭彬阳的姐姐谭思琴是我们团的兵,也是我亲自请周大夫为他治疗的。我以军人名誉担保,周大夫已经尽了全力。希望大家不要轻信不实传言。”

这话一出,没人再敢多嘴。

只有最开始那记者不死心,眼珠一转:

“您的意思是谭彬阳撒谎?据他说,您和他之间……好像不止普通朋友关系。”

桃色新闻一出,人群又骚动起来。

宋乐涵扫视一圈,声音清晰而冷:

“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至于我和谭彬阳——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她语气斩钉截铁,没人敢再追问。

她拉起周耀辰的手,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到了没人的角落,宋乐涵才低声说:

“你放心,我会想办法帮你恢复名誉。”

几天不见,她瘦了不少,连军大衣都显得空荡。

这是她来医院后第二次见到周耀辰。她贪恋地看着他的脸,却始终张不开口。

原本她还想,耀辰心软,生气了她再求求他,总会原谅的。

他舍不得离开她。

可现在因为谭彬阳的事,她还有什么资格和他在一起?

有时候她会想,也许耀辰彻底离开才是对的,她只会给他带来伤害。

可为什么心口还是这么疼?

两人静静对视,谁也没说话。最后,周耀辰先转过身。

宋乐涵急忙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她攥紧手心,朝着他的背影喊:

“耀辰,对不起。”

周耀辰没有回头。

几天后,正如宋乐涵所说,有了她的支持,加上医院同事纷纷作证,报纸上的舆论终于不再一边倒。

但仍有几家报纸,死死咬住“中医无用”不放。

直到周小叔气喘吁吁跑回家,叫周耀辰去村口大队接电话。

电话是苏念华打来的。

“出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还当我是朋友吗?”

听到她依旧爽朗的声音,周耀辰仿佛又回到了在深圳的日子,心情也跟着松了些。

他听着苏念华从埋怨他不联系,说到外甥威廉吵着要来中国,一说就是一个小时。

直到那边有人叫她,她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临走前丢下一句:

“周耀辰,记得看明天的报纸!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周耀辰轻轻笑了,心里真的升起一丝期待。

第二十六章

报纸被狠狠撕碎,纸屑像雪片一样飞了满屋。

谭彬阳瘫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那些碎片上还能看清「周耀辰」「期待」「神奇的中医」几个字。

就在苏念华来电的第二天,人民日报转载了一篇外媒报道。

一位诺贝尔医学奖得主不仅高度评价中医,还正式邀请周耀辰去国外深造。

在首长的支持下,领导人随后也在新闻中肯定了中医的价值。

从那之后,报纸上再也没人敢贬低中医了。大家指责的对象,从周耀辰换成了谭彬阳。

周耀辰朝谭彬阳办公室的窗口瞥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一大早,宋乐涵就带着周耀辰来到医院,同行的还有几个陌生男人。

周耀辰问她来做什么,她只扯了扯嘴角,说带他来看看谭彬阳的下场。

但周耀辰已经不在意了。

他嘴角冷冷一勾,只看一眼就知道,谭彬阳活不长了。

大病初愈不好好休养,反而情绪失控、痰迷心窍,这是典型的中风胸痹之兆。

宋乐涵静静看着谭彬阳在屋里发疯。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

“行动开始。”

几个便衣立刻冲进去,一把按住了谭彬阳。

“你们干什么!”

谭彬阳的尖叫在房间里回荡。

见到宋乐涵,他眼里突然亮起一点光,狼狈地朝她伸手:

“乐涵,救我!他们要抓我走!”

宋乐涵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谭彬阳,你收钱抹黑中医的事,已经查清了。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因危害国家安全罪被逮捕。你,还有你背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谭彬阳的脸瞬间惨白。

他慌张地向后躲,却腿一软跌坐在地,裤裆湿了一片,屋里弥漫起一股腥臊。

他吓破了胆。

“救我!乐涵!看在我姐的份上,最后一次!求你了!我再也不针对周耀辰了!我给他道歉!”

谭彬阳哭得满脸鼻涕眼泪,最后还是被硬拖了出去。

临走前,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

“宋乐涵,你忘恩负义!别忘了,是我姐救了你的命!”

宋乐涵慢慢走上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谭彬阳,有你这样的弟弟,是思琴的耻辱。”

说完,她望着周耀辰走远的背影,自嘲地笑了笑,轻声自语:

“有时候,我真宁愿当初没活下来。

那样,耀辰或许会永远记得她吧。”

周耀辰后来没再打听案件的进展,只听说谭彬阳和几个记者都被判了刑。

半个月后,周小叔回了深圳,周耀辰则准备接受苏念华的邀请,再次出国交流。

就在这时,宋乐涵又一次出现了。

那是个清早,她一身军装,风尘仆仆地站在周耀辰家门口,带来了谭彬阳最后的消息。

谭彬阳死了。

宣判无期徒刑时,他突发脑溢血,当场就走了。

周耀辰心里没什么波动,也没有预想中的痛快。

他默默侧了侧身,示意她进屋。

宋乐涵摇摇头:

“有紧急任务,只能说几句。”

两人之间一片沉默。

过了一会儿,宋乐涵终于开口。

她勉强笑了笑:

“对不起,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这次任务……可能回不来了,就想临走前,再见你一面。”

她顿了顿,声音发涩:

“耀辰,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是说如果,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周耀辰没有回答。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门口的吉普车按了声喇叭。

她苦涩地扯扯嘴角:

“我明白了。无论如何,祝你幸福。”

说完,她转身要走。

周耀辰忽然拦住了她。

“你还能待多久?”

宋乐涵惊喜地看了眼表:

“半小时。”

“那就进来吧。”

第二十七章

周耀辰没说话,径直进了里屋。

床垫被掀开,他弯腰探进床底,拖出一只积满灰尘的木箱。箱子很沉,拉出来时在地面刮出长长的拖痕。

宋乐涵想上前帮忙,却被他轻轻挡了回去。她只好站在原地,看他从箱底一件件取出那些鲜红的东西——

绣着鸳鸯的大红枕套、叠得方正的红盖头、软绵绵的红色围巾、编得精细的红头绳、早已写好的请帖,还有一叠剪得歪歪扭扭的喜字。

周耀辰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倦意:

“这盖头,是我在百货商店等了两个月才等来的红布,托后街的婶子帮忙缝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一直没敢拿出来。”

“那些喜字,是跟钱大婶学的。剪得不好,但舍不得扔,就都压在箱底。”

“请帖……我写惯了药方,字丑,是请王老师代笔的。你说过,他的字最好看。”

宋乐涵的眼泪无声地滚下来。

每一样东西,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她心里。她为了谭彬阳,一次次推迟领证的日子,而他却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准备着属于他们的婚礼。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周耀辰抽了张纸巾,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嗓音沙哑:

“乐涵,我累了。真的没力气,也没勇气,再陪你从头来过了。”

宋乐涵没说话,只是哭。直到眼泪流干,她才起身去洗了把脸,整理好军装,戴上帽子。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那个神情坚毅的宋团长。

周耀辰送她到门口,只低声说了句:

“平安归来。”

她点点头,伸手替他系好领口那颗松开的纽扣。

然后,她向前一步,轻轻抱了他一下。那个拥抱很短,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肩上。

她在耳边轻声说:

“周耀辰,再见。”

从此,山高水长,不必再见。

之后的很多年,周耀辰再没听到她的消息。

直到他成了名扬国内外的中医大家,娶了苏念华,生了女儿周宁,才在某天收到一封署名“宋乐涵”的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

“耀辰,如果你收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为国牺牲,是我从小的愿望。”

信纸到这里,有几道被笔尖划过的痕迹,像是写了又停。

最后一行,她只轻轻写:

“听说天安门升旗很壮观,有机会的话,替我去看一眼。谢谢。”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块军牌。

周耀辰什么也没说,把信和军牌收好,一个人坐在书房,抽完了一整盒烟。

第二年,他带着苏念华和女儿周宁,真的去了天安门广场。

升旗仪式开始,国歌铿锵奏响,护卫队步伐整齐地走来。连平时活泼好动的周宁,也安静地注视着那面红旗缓缓升起。

仪式结束,女儿仰头问:

“爸爸,为什么国旗是红色的呀?”

周耀辰望着风中飘扬的旗帜,轻声答:

“那是烈士的鲜血染红的。”

话音落下,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人们总爱逗他们: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每次,宋乐涵都会挺直腰板,声音响亮:

“我要当军人!当烈士!”

大人们笑她,说烈士可不是随便当的,劝她换个愿望。

她却执拗地不肯改口:

“我就要当烈士!这样你们每次看到五星红旗,就会想起我!”

原来那句童言,谁都没有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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